過去我經常這麼想,自己並不是一個冷靜堅強的人,生活裡卻充滿了殘酷的挑戰,自己不停地嚮往著安逸的日子,生活卻始終如此地漂泊不定,自己對生命一直有一份虔誠的憧憬,現實命運不斷的挫折卻使我徬徨無助。到底是那隻背後的手在推動我行這崎嶇不平的路呢?到底是什麼力量引導我度過這千萬個磨難的日子呢?
我誕生在一個家道沒落的書香家庭。才出生四個月,二十五歲正值英年的父親就因拔牙引起的破傷風,猝然撒手人寰。同時萬貫家產被不懂得理財的「文人」爺爺和伯父花得精光,母親因此憤恨地帶著三歲的哥哥改嫁。改嫁前隨便將我送給一對沒有生育的夫婦,以為他們膝下無子女,應當會疼我、愛我,好好地栽培我。可是沒多久,母親打聽到養父母家徒四壁,而且養父的脾氣暴戾異常,母親後悔了,想將我要回去,霸道的養父卻說什麼也不肯放手。就在這些大人的迎拒之間,牙牙學語的我從此離開了母親的懷抱,成為一個養女。
少不更事的年紀除了偶爾挨罵挨打,並不知道自己是養女,日子還算過得無憂無慮。長大後養父的霸道、專橫,不讓我好好升學,養女的表徵遂逐日在我心底深刻鮮明起來,寂寞和無助從此成為我少女生涯的唯一寫照。
一九五六年和外子相識相愛,兩年後結了婚,有了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愛,心靈總算暫且遠離禁錮,有得棲息。可是婚後孩子一個接一個生下來,外子又患了嚴重的氣喘病,靠他在中學教書微薄的薪水實在無法維持一家六口的開支,只得經常靠借貸來維持生計。他的喘病經常發作,四個孩子卻日漸長大,貧病交迫的生活使我對健康美好的未來盼得更殷切。
有一天夜裡,他和我商量,為了改善生活想去日本留學,同時易地治療喘病或許有痊癒的希望。當時我自然明白將會是另一段漫長的苦日子,可是在他熱切的眼神裡,我看到了一線曙光,想到前途美景,忍耐幾年相思離苦又算得了什麼,更何況為愛犧牲本就是這個貧苦婚姻的初始誓言。一九六七年秋天,他帶著一筆四處張羅來的旅費上了飛機,臨別我們依依不捨地互相望了望不再說什麼,心裡都很肯定這是我們共同的抉擇。
外子原來任教的長榮中學是一所教會學校,我們住的宿舍左右鄰居大都是基督徒,處處充滿 神的愛,在這樣的環境住了四年多,我們始終沒有打開心門接受 神,只有文學是我們貧苦生活的唯一慰藉,而且經常自嘲是「文學教」的信徒。一直到他辭去教職準備出國,全家也準備遷出宿舍的那幾天,才對這個溫馨的環境頓生依依難捨之情。臨別前夕,隔壁的李伯母語重心長地對我說:「你們已有四個孩子,生活的擔子本來就很沈重,現在又讓先生出國留學,一家人將來要靠什麼收入過日子呢?你要多多禱告!今後不論遇到什麼困難,一定要向 上帝禱告,你還不認識祂沒關係,就稱祂為伯母的 上帝好了。」李伯母叮嚀這段話的時候,一定沒想到日後的二十幾年裡,她的 上帝也變成我的 上帝,並且保守我,帶領我走過千重荊棘,成了我心目中唯一的真神。
離開長榮中學搬回養父母家實在是最不得已的選擇,可是一來孩子們都還小,有人看顧,我工作賺錢才不會有後顧之憂,再說回到一個自己熟稔的環境工作,生活及孩子教育也比較有安全感。剛搬回鄉下時老大小學二年級,老么才三歲。四個幼兒嗷嗷待哺,遠在東京的外子昂貴的一切費用也待我匯寄。我先嘗試蒸包子饅頭、磨豆漿賣早點,又教洋裁、幫人做衣服、養雞...等。總之,我不得不想盡辦法賺錢,可是仍然無法維持恆常而足夠的收入。一年後在鄉農會找到一份雇員的工作,生活才算稍微安定,收入也比較穩定,可是東京一大筆接一大筆的學費、生活費令我無助發愁。有一夜挑燈細讀外子需要學費的家書,字裡行間無盡的愧欠,令我心中絞痛不已,真恨自己的無能,讓他遠在異國求學的孤寂中,還要懷著這麼深的咎意來感受妻子的無助。我流著淚,回頭望著四張天真無邪、早已熟睡的小臉蛋,突然想起長榮中學的李伯母,也想到了她的 上帝。我立刻跪下向 祂哭訴,像極了一個乍見慈父的流浪兒,將我心中多年來積壓的痛苦無助,邊哭邊向 祂傾訴,迫切地祈求 祂拉我一把。很奇妙的,第二天上班一踏進辦公室,我就看到了李伯母的上帝真的垂聽了我的禱告,應許了我的祈求。農會理事長主動借我一筆款,使外子的學費有了著落。起初我真不敢相信。從此我不斷地禱告,靠著 神一次又一次奇蹟似的恩典,走過了這段艱辛的歲月。
四年之後外子學成歸國,在華視找到一份編審的工作,同時在東吳大學兼課,全家的生活雖然不富裕,但比起過去的日子可說是苦盡甘來。這段期間我每星期天帶著子女們到基督之家參加主日崇拜,因為我已認識李伯母的 上帝,希望更進一步親近 祂,去瞭解 祂。可惜這樣安定的生活只維持了四年多,外子禁不住對日本文學的無比熱愛,又接下了中國時報駐日特派員的工作,於一九七五年秋天赴日就職。次年全家也辦了依親手續追隨他去日本。我和孩子們赴日前都受洗歸 主,從此李伯母的 上帝也成為我們一家的 上帝!
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三十日,我帶著三個小的赴日依親,(當時老大兵役年齡出不去)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新環境,不但風俗傳統、生活習慣大不相同,就連孩子教育和日常瑣碎也都要學習一種全新的語言。我當時覺得生活離安定更遙遠了,更深深體會到,這將是另一個挑戰的開始,如果有什麼不同的話,那就是我再也不會感到徬徨無助,因為 神與我們同在。
東京物價昂貴,外子的薪水總是入不敷出,我得到處打工貼補家用。剛開始完全不懂日語,因為語言障礙,能做的事很有限。每天下班總是帶著一身疲累加上一籮筐笑話回家。感謝神的恩典,也因此讓我摸索學會了日語文。日語學得順暢了,正好時報在東京成立了辦事處,我得以有份穩當的工作,終於能和外子「夫唱婦隨」,才明白神要我在這個新環境生根茁壯的美意。
我們全家在「東京國際基督教會」崇拜神,孩子們漸漸長大了也都經常參與事奉。有神有愛的日子特別令人喜愛感恩!唯一讓我掛心的是外子始終徘徊在神的大門外,每次開車送我們去參加主日崇拜,他總是一個人留在車內看書報、寫稿,而且對工作和文學的狂熱越來越熾烈,長時期的過渡疲勞使他的氣喘病逐日加劇。我為他的健康憂心忡忡,除了勸他多休息也愛莫能助,唯有和孩子不停地為他的健康和信仰禱告。有一個禮拜天到了教堂,大女兒建議他說:「進教堂裡面坐比較舒服,聽不聽道或偷睡覺都沒關係。」他果然跟我們進入教堂。那一天我看他聚精會神地聽著證道想著心事。過了幾個禮拜他舉手決志受洗了,那一刻我忍不住喜極而泣。意外的是兩個星期後,他的病情突然加重而終告不治,才四十八歲的壯年。留下了身後做不完的工作和文學,也留給家人憶不盡的勞苦和遺憾!幸虧他臨走能悔改信主,否則豈不是永無「相見」的盼望。我曾經拒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,悲觀沮喪了好幾年。希伯來書9章27節:「按著定命人人都有一死...」既然是「定命」,我能不順服神嗎?人生多麼的無奈啊!
感謝神這些年來的祝福,孩子們個個在美國完成了學位、成了家,都有好的工作,特別是家裡添了一對小可愛,不但增了許多歡笑,內心也加添了幾份愛意。我前年退休離開那有愛有淚的年輕舞臺,回頭再讀讀書,寫寫稿,同時享受含飴弄孫之樂。生活裡的挑戰試煉依舊不斷,可是我已不再徬徨無助!因為神不斷地加添我的力量。雖然現在的生活還是無法安定下來,但是我已深深體認到生活上的漂泊是一種美好的歷練,唯有心靈上的漂泊不定才是無邊的淒苦。■
(編按:本文轉載自九四年十月一日台灣《青年日報》。作者李佳純姊妹在主恩堂事奉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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